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城市的灯火早已被甩在身后,窗玻璃上只映出她自己疲惫而模糊的侧影。
她不可避免地想起自己嫁进乔家时,不过是几桌摆在院子里的村里酒席,一身赶制出来的红棉袄,还有那二百四十元的彩礼!
和今日这一千元的对比下,显得如此寒酸。那种被无形比下去的失落与委屈,如同这窗外的夜色,无边无际,将她紧紧包裹。
回到那个弥漫着熟悉气味的家,大人们都累得散了架,早早歇下。
母亲却独自坐在炕沿,煤油灯把她孤零零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扭曲,投在斑驳的土墙上,随着火苗微微晃动。
睡梦中的弟弟咂咂嘴,本能地往她怀里钻,小手熟练地扒拉着寻找奶源。
母亲默默地撩起衣襟,弟弟立刻满足地依偎上去,一只小手还习惯性地搭在她的胸前。
我悄悄站在门口,看着这温馨的一幕,心里却莫名地涌起一阵陌生的羡慕,还夹杂着一丝说不清的酸楚。
不知何时,奶奶走了过来,她那干燥而温暖的手轻轻把我揽进怀里。
我立刻像找到了依靠的藤蔓,紧紧抱住奶奶,把脸深深埋进她带着皂角清香的衣襟里。
奶奶什么也没问,只是一下一下,节奏缓慢而坚定地拍着我的背脊。
从那天起,母亲变得愈发沉默寡言。
她照样是天不亮就起床,喂猪、洒扫、种地手脚不停,像一只被上了发条的陀螺。
但她的脸上,很少再见到从前那种发自内心的、松快的笑容。
有时,她会愣愣地盯着院子里那几棵在寒风中光秃秃的杏树枝桠,眼神空茫,一呆就是好久,仿佛能从那些虬曲的枝干里,看出什么命运的纹路来。
奶奶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,也只是在无人时,对着窗台那盆半死不活的仙人掌,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。
有一次,我听见她低声对抽着闷烟的爷爷说:“老大媳妇心里有疙瘩,有怨气,可这城里娶媳妇,如今就是这么个行情啊……咱们砸锅卖铁也得给老二娶回家,不能让老二打了光棍呀!
爷爷闷头吧嗒着旱烟,辛辣的烟雾模糊了他沟壑纵横的脸,半晌,他才重重地磕了磕烟袋锅,哑着嗓子回了一句:“都是自个儿身上掉下来的肉,哪能真偏心呢?日子长着哩……”
但这话,连同那声叹息,都只是消散在了老屋沉闷的空气里。
母亲日复一日地忙碌着,仿佛要把那份无处诉说的委屈和日益沉重的困惑,都狠狠地揉进每一捧柴火、每一把米粒、每一瓢猪食里。
家里表面上一切如常,鸡照常打鸣,猪照常哼哼,我和弟弟依旧在院子里追跑打闹。
可每个人都隐约感觉得到,有一股冰冷的暗流,正在这个家的地基下,悄无声息地改变了方向,默默流淌。
院角那棵老杏树光秃秃的枝桠在风中轻轻碰撞,像是在预示着,来年开出的花,或许会带着不一样的滋味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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